完美的生命旅程
——小记AIDS/Life Cycle 9
范坡坡
6月6日-12日，七天的完美旅程穿越加利福尼亚。我可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它：AIDS/Life Cycle（ALC），好像所有的词汇都不够充足。
分享一下我在活动期间听一位资深女同性恋活动家Marki Knox医生所讲述的故事，她也是ALC创始人之一。美国的七十年代，同志运动开始风起云涌，身为女同性恋的Marki为了团结更多的力量，经常和一些男同志并肩作战。他们能够一起上街游行、演说，也一起泡吧、聊天，是无话不谈的朋友。然而八十年代，忽然一种瘟疫在她的男同志朋友中间流行。这些朋友有的被家人抛弃，将逝的生命没有人安慰，甚至没有人敢握他们的手。Marki把他们抱在怀里，看着他们死去却无能为力。这种病毒就是HIV。
为了纪念这些朋友，也为艾滋病预防、治疗筹款。他们发起了从旧金山骑车去洛杉矶的活动，那时候还叫做“加州艾滋骑行”。第一次有500人参加，大家的自行车都很破，野外露营的帐篷条件也很不好。这次活动总共筹得1,000,000美元。十六年后的今天，ALC筹款的数额是10,000,000美元。这中间经历了很多的风起云涌，医疗上的新突破，公众对同志看法的改进，活动也正式更名为AIDS/LifeCycle。活动由洛杉矶同志中心和旧金山艾滋基金会联合主办，并且得到Google，FedEx等企业的支持。
我在去洛杉矶实习之前就听之前的实习生讲述过ALC的情况。但他们都只是看了一些准备、训练的过程，并没有在这七天的行程中身临其境，何况我只是道听途说。这些感受下来觉得非常之震撼和感动。大家团结、协力在十六年的时间将一个活动做得如此极致，无论从文化、政治、卫生等各方面都非常值得赞美。我这里尝试用文字表达出来。将来我们尽快会把所拍的素材制作成影片播放。
1，关于筹款。
在写实习计划的时候，我就提到很想学习筹款的方法。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的疑问，为什么有人愿意捐钱？筹款活动能够进行的一个基础是，西方社会长期以来建设出来的民间慈善机制，捐款人的热情，和受捐助者的信誉；当然，很必要的是经济基础。今年的活动，洛杉矶和旧金山两边分别列出来自己的前十。其中洛杉矶筹款最多车手高达5万美元。据说曾经有人筹到10万美元，因为他有很多有钱的朋友。而即使10万美元，也只是1000万美元总数的1%而已。更何况大多数人都不是有钱人。
对于这个活动来说，筹款最直接的动力源自于活动的要求，只有筹够3000美元，才能有资格加入车队。而大多数人只要参加了一次，明年几乎一定会再来。营地里有很好的服务，路上有美丽的风景，活动很有意义，并且得到政府和民众的支持。反过来说，这些基础，也是大家筹款所创造的。据洛杉矶同志中心的CEO，Lorri L. Jean介绍，如果每个人都只筹3000美元的话，恐怕这个活动就要关掉了。因为活动本身耗费很多人力物力，整个活动，两地大约有二十几位全职员工全年为之工作。而筹款能够付诸慈善的，其实是每个人多筹出来的一部分钱。因此每个人会在筹款的开始给自己定一个目标。
我采访了洛杉矶筹款的第二名，Marni Zimlin，她筹了2万多美金的善款，达到了自己的目标。而Marni其实是一位失业者。她自己是一位女同性恋，舅舅是一位男同性恋，并且是一位艾滋感染者。她的行动也是为了怀念自己的舅舅。为了筹款，她拿一块白板，上面写字，希望每个人给她捐5美金。她并没有什么有钱的朋友，但5块钱对于大家来说，不过是一个汉堡的价钱。于是大多数人都会给她，当然有的人会更多。而那些不能帮她的人，也会告知自己的朋友。Marni为了感谢这些帮助她的朋友，在路上给他们寄明信片，还有制作短小的感谢视频。她会让A来帮忙感谢B，B来帮忙感谢C……我也帮助他感谢了两个朋友。我看到她打印出来需要感谢的人，足足有三页纸。
旧金山筹款的第三名，David Wichman也筹得了2万美元，他已经是第五次参加ALC。他在路上数次被人采访，视频在营地播放了好几次，还有当地电视媒体。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筹款多（筹款多少也不会写在脸上啦），而是因为他长相身材都很好。为了这个筹款，他做了几次很火辣的派对，还制作了自己往期参加ALC的视频，facebook上有很多性感照片。并且，他还很用心，给25美元以上的捐助者进行抽奖，奖品有星巴克咖啡券、手机升级服务、Lady Gaga演唱会门票等。这给捐款也带来乐趣，可见用心良苦。
此外，制作卡片、群发email也都是很常用的方法。ALC本身的知名度很高，大家都信赖他们。他们将网站宣传出去，想要捐助的人，可以直接去网站上挑选选手给以支持，这本身是一个很好的平台。
反观目前的中国，我们有很多有钱人，但贫富差距较大，都市里的大多数人不过温饱而已；中等收入者是募捐的重要对象，而这一群体的公益意识还有待培养；另外，政治体制也限制了国内NGO的筹款机能。
2，关于社群。
我在拍摄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母亲在终点站迎接自己的孩子，连忙上去采访了她。一些问题之后，想当然地就问：“请问您的儿子什么时候向您出柜的？”美国阿姨尴尬地笑了一下：“抱歉，我的儿子其实不是同性恋。”ALC的选手当中，大约同志和非同志人群各占一半。但我没想到这次刚好遇到这种情况。连连对她说抱歉。但她一直对同志侃侃而谈：“无论你的孩子是同志与否，他/她都是美的。”
另外还认识了一位肯尼亚来的感染者，和一位艾滋病护士，她们都是异性恋。通过同样的艾滋主题，不同的社群联系在一起。在这里，大家共同的愿望就是停止疾病。据洛杉矶同志中心首席运营官Darrel Cummings介绍，有些异性恋骑手主要是冲着沿路美景来的。可是来了之后发现这里的同志们都友好，回去之后，当他们提起同性恋话题的时候，当然有了新的认识。
同时，我们也看到一路上同志们真的很相亲相爱，有很多感动的事迹。特别是本来处于艾滋低风险人群的女同志们，为活动的贡献非常多。她们参与艾滋活动的组织能力，甚或体力都得到了体现。
为了增进大家的交流，也为了大家能够沿途休息，每天都有四个休息站，一个午餐站。这里随处可见友好的笑容，陌生人之间互相的鼓励，大家一起做热身运动，互相帮忙涂防晒霜。
目的地是大家过夜的营地。营地每晚七点半开始播报“营地新闻”，设备很简陋，但毫不马虎，投影、音响、话筒从未出现过问题。而“营地新闻”的内容通常都很搞笑，讲述当天的奇闻轶事，回顾媒体的报道，展示来自明星的支持，还有包括天气预报。骑了一天的自行车，当然需要放松一下。我们中国的三位实习生也被介绍到台上跟大家见面。第二天很多人主动跟我们说话。“营地新闻”也会请ALC的元老来讲述自己的感人故事，还有来自受益的感染者的感谢视频。营地新闻之后，有时还有节目，例如志愿者的服装表演，骑手的才艺展示。这里你就会看到各种厉害的扮装皇后。
ALC的参与者并不局限加州。我遇到不少纽约来的，还有俄亥俄、德克萨斯、华盛顿……国外的参与者包括澳大利亚、英国、芬兰、西班牙等国，当然这次还有了来自中国的车手和志愿者的参与。白人、黑人、亚裔，各种面孔在这里都一视同仁。
3，关于骄傲。
回到洛杉矶，6月13日正是盛大的同志游行。但突然对同志游行变得有些意兴阑珊。如果你见识过ALC，那所有的骄傲游行不在话下了。将近2000名骑手，500多位志愿者，肌肉男、扮装皇后在这里应有尽有。并且要知道，他们可不是花拳绣腿。他们是筹了1000万善款，骑了545英里（约合900公里）的英雄。他们可以戴着夸张的头饰，甚至穿着高跟鞋骑行。
为了让大家心情更舒畅欢乐，也为了让更多人看到LGBT人群，休息站的志愿者全都有特别的主题装扮：从法兰西到夏威夷，还有婴儿、猫王、水管工……都令人大吃一惊。引路的志愿者，也常常给你惊喜。如果你看见一个中世纪贵妇拿着扇子指引你向前走，不要担心，只管前进就好。国外的骄傲游行上的打扮大都夸张造型，一旦这些图片发表在国内的同志网站上，就会遭到很多疑问，为什么总是扮装皇后站在最显眼的地方？可其实，恰恰是他/她们站在LGBT运动的最前沿，让别人看到性少数的存在。这种骄傲直接提高了我们的可见度，因而才有基本的讨论空间。
最精彩的是第五天的“红装日”（Red Dress Day）。红装日的由来当然是红丝带，这一天大家都会穿上夸张的红色衣服上路。于是这天早上醒来一看，营地变成一片红色的海洋，一路上是红色的河流。多么夸张的斗篷、气球、闪片、长裙、高跟靴……都可以作为骑车的装束。高跟靴走路都已经够辛苦了，你相信有人可以穿上它骑车像风一样飞过么？当地的媒体都惊呆了。有些路人投以诧异的眼光，而更多当地居民则早已熟悉了这些每年都会路过的奇装异服的朋友。他们还会携全家老小出来加油。有小朋友拿自己的零食出来慰劳志愿者，在路边拼命喊着“I love you!”，还有小朋友制作卡片上面写着“Thanks for helping the others”（感谢你帮助他人）。
美国的乡村对同性恋的态度大多并不开放，因为宗教原因有的时候非常保守。而这一路的骑行，对同志人群的可见度是非常大的提高。我想在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活动，可以把同志骄傲游行做到乡下去了，并且满满七天。媒体的报道，也让更多的人看到。
北京在09年反恐同日的时候做过一次高校骑行活动，主要组织者是曾经在洛杉矶同志中心实习的Karen，她也正是从ALC的活动中得到灵感。虽然规模不可同日而语，但同样选择了骄傲，这令人振奋。那次活动的图片在营地得到了展示，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。
4，关于健康。
回到活动的初衷，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为健康而行的旅程。一路上除了美景，还有众多艰难的小山坡。对脚、腿、眼睛、屁股都是莫大的考验。为了顺利完成这段行程，所有骑手都要接受至少大半年的培训。采访到在台湾出生的阿凯，他坦言七天的骑行并不难，难的是要每周参加固定的培训。他在旧金山都要骑过金门大桥，然后绕道回来。这些培训除了锻炼身体，还要传授生存的技能。要熟练安全要点，特别是要学会一些手势，以便跟路上进行服务的车辆及时沟通。
为了大家的健康，营地饮食管理非常严格。（不得不说这样显得很不环保，个人认为是有待改进的。）因为我饭量较大，吃第二盘菜的时候，拿了第一次用的一次性盘子去，被工作人员拒绝，因为怕在盛菜的时候勺子沾到上面的食物。美国人非常爱喝冰水，简直是非冰不喝。所以大量的冰提供给大家。早餐有煎鸡蛋、培根或者香肠、酸奶、面包、各种水果；午餐是三明治或者墨西哥肉卷，加水果、薯片、小胡萝卜；丰盛的晚餐包含各种肉类、菌类、奶酪、通心粉……出于尊重素食者，组织者还安排了专门的素餐。
营地的医疗服务一直非常忙碌。特别是按摩小组，一直在辛苦地解决大家的问题。American Medical Response还有UCSF的医学中心都给予了支持。
从某种角度来说，这是一个宣传健康的活动，同时也提高的参与者的健康。不仅仅是艾滋病的问题，而是一种文化的实践。参与这个活动的很多人本身就是感染者，我看到他们的身体都非常的健康。
5，关于追忆。
回到最初的那个故事。那段瘟疫的历史，在美国的同志运动上面画上凝重的一笔。不禁有人感叹，感谢艾滋，让我们站在一起战斗；但也有更多的人在感染、死去，亲人、朋友为之悲痛。我也有因艾滋去世的朋友，身边也有一些感染者，但对于生在八十年代中国的我来说，体会那段历史还是有一些困难，只能通过一些影片《长期伙伴》、《旅程》、《费城故事》去看。
组织者准备了一些旗子，大家可以在空白处写下对自己感染者朋友的祝福，或者对逝者的怀念。我用中文写了两句，把他们翻译给工作人员，他们很欣慰能够得到我们的支持。
这些旗子在开幕和闭幕的时候都被搬上会场，组织大家为亡者默哀，提醒大家相聚的原因。而最感人的就是烛光悼念活动。在圣芭芭拉的沙滩上，人们手持着数千只点燃的蜡烛，在风中默默无语。静寂的沙滩上，高大的棕榈树投下影子。海浪的声音回荡。有伴侣相拥，有朋友们牵着手，烛光中可见有人流下了眼泪，有人不禁对着海风长叹。知道海风将蜡烛吹灭……
我知道很多人都哭了。但没人把悲伤带回营地，甚或说大家并没有悲伤，只是追忆，思念远去的朋友。回到现实中，我们选择坚强，选择行动。
这里我不禁提到一位印象深刻的朋友，叫做Chicken Lady（鸡小姐），他已经骑了十五年的自行车，几乎每一位骑手都认识他。他的一位朋友因为艾滋去世，走之前送给了他一只玩具小鸡，并希望他为艾滋防治做一些事情。就这样信守诺言，他连续骑了十几年自行车，为艾滋病防治尽自己所能。每次骑车，他的头盔上都会带着朋友送的那只小鸡，还有花裙子、粉色上衣，Chicken Lady的名字因此得来。不幸的是，几年他却不幸中风卧床。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不能骑车了。可是经过锻炼，六十多岁的他又回到了ALC。依旧是笑容满面，彩裙飞舞，还有头顶上那只标志性的玩具小鸡。
这样的故事在这个营地里数不胜数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明年还会再来。而所有的这一切，是因为我们共同信念，人活在世上，应该享有健康、平等的权利。
2010年6月13日
（图片提供：范坡坡，David Li，Marni Zimlin，David Wichman，Kevin Lowe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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